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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所生活于其中的總體世界是有三種不同的基本要素構成,即“事實”、“價值”和“意義”。事實是我們可以觀察和感覺的各種各樣的物質實在,如山川河澤、日月星辰、地震海嘯、物質產品與社會事件等,既包括了自然的事實和事件,又包括了社會的事實和事件。價值是我們根據自身的需要所設計的對這些事實和事件的有用性進行評價的規范系統。意義則是我們對于這些價值規范及其指導下的日常實踐活動的總體反思,是對一個人或整個社會實踐價值規范體系合理性的尋根究底的考問。 這三種要素不同形式上的組合就構成了三類不同的世界:自然世界、社會世界和人文世界。自然世界是由純粹的自然事實和事件所構成,在人的因素介入之前由盲目的自然力量所支配。在人的因素介入之后,自然世界事實上成了馬克思所說的“人化的自然”,在自然界中可以隨處發現人類價值實踐的痕跡。但是,人類主體性實踐在這里所能達到的程度和范圍同樣受著自然規律的制約。社會世界是在自然世界基礎上所建立起來的一個世界,是由各種各樣的事實、事件和價值所構成的,包括了各種各樣的社會軀體、語言、規范、組織、機構、活動等。在這些要素中,是社會價值規范而不是那些社會事實和事件構成了社會世界的核心。區別各種不同類型社會事實和事件的標準不是外在可觀察特征,而是貫穿于其中的活動主體的價值要求。價值要素是自然世界和社會世界的分水嶺。人文世界是在社會世界基礎上所建立起來的一個世界,或者說是在社會世界之中所建立起來的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是由一系列對社會價值規范及其實踐的總體性反思活動及其產品、組織、制度、符號等所構成。簡而言之,是由價值和意義所構成。在人文世界里,意義取代價值成為核心。價值及價值實踐只不過是主體用來進行意義反思的材料。意義是社會世界和人文世界的分水嶺。 自然世界和社會世界的劃分相信不會有什么反對意見,在概念上也為人們所熟知。但對于社會世界和人文世界的劃分相信會有許多問題提出來。事實上,也確實值得質疑。什么叫“總體性反思”?什么又叫“對社會價值規范及其實踐的總體性反思”?人文世界的產品、組織、制度等又是些什么東西?先看“反思”這個詞。“反思”在漢語里的意思我想就是“反過來思考”、“重新思考”,用俗話來說就是“回過頭來想想”。英語里的“反思”(rethinking,reflecting,introspecting)和漢語里的意思差不多,也具有“重新”(re-)思考、“反過來”(re-)思考、“向內”(intro-)思考的意思。可見,中英語境中“反思”一詞在用法上的關鍵特征是:一是適用于歷史事件;二是對原有結論的懷疑;三是重新思考。建立在這樣的關鍵特征之上,“總體性反思”即是指對一系列歷史事件的“整個”過程以及相關因素之間的關系進行反思,區別于對某些孤立的個別事件的反思。事實上,在實際的生活中,絕大部分反思都具有總體反思的性質。如果考慮到這一點的話,可以將“總體性”作為“反思”一詞用法的第四個特征。這樣一來,“意義”及“人文世界”定義中最關鍵的要素??“社會價值規范及其實踐的總體性反思”就是指對歷史上我們所親歷的日常實踐背后價值規范的合理性重新進行系統的、深入的、真誠的思考,檢驗其合理性程度,評價其實踐效果,以建構未來更加合理的價值現范體系。這種價值合理性問題的追問就是意義問題的追問,這種問題的思考就是意義問題的思考,鼓勵、支持、表達、確證這種思考的組織、制度、符號、隱喻、產品就是意義世界里的組織、制度、符號、隱喻和產品。 對于意義問題,每個人都非常熟悉,如人活著為了什么?我們為什么要去掙錢?我們為什么要關心他人?對于這些問題的思考很難有一個確定的和公認的答案,這是因為每個提問者和回答者都處于不同的社會背景和個人經驗之中,總體性反思的背景不同。盡管如此,我們對于這些問題必須要加以思考,對這些問題思考的程度與生活的清醒程度、堅定程度是成正比的。作為這種思考的結果,就出現了許多的產品,如表達相應主題的哲學、詩歌、繪畫、音樂、文學、雕刻等等。由于意義問題是自古以來人們一直反復思考的問題,因此一些具有引導性的組織也就應運而生。宗教這樣一種非常重要的組織,從起源和實質上說,宗教原本是為了滿足人們對意義問題的追問而由一些已經對此問題有很好領悟的人所建立的,但是,這類組織一旦從一種民間機構躍升為擁有巨大權力的統治機構以后,就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其人文性質,蛻變為追名逐利的工具。西方歷史上的宗教腐敗以及后來的宗教改革恐怕都是源于此。除了宗教組織以外,學校組織是許多社會組織之中具有意義追問、闡釋、討論和反思性質的機構。這可以從“教育”一詞的起源看出來。無論是中文的“教育”還是英文、法文和德文的教育在起源上都關涉到人精神世界的內在“生成”(中文)或“轉向”(英、法、德文)。從性質上說,這種內在精神世界的“生成”或“轉向”所關注的都不是外在社會價值的獲得,而是內在人生意義的獲得。與宗教組織的歷史境遇類似,學校組織在文明社會進化中也很快被個人和國家當成追逐利益的工具,學校的一些組織、制度、活動都按照某種價值體系的要求來加以設計,意義追問和反思的空間和時間越來越少,以至于在許多學校蕩然無存。此外,其他一些原本也可以進行意義追問和反思的場所與儀式如日常祭祀、慶祝、葬禮、宣誓等等或者被取消,或者越來越失去其人文性,成為種種例行公事。 現代人文世界支離破碎、日益萎縮。其結果是,我們所經歷的社會是一個比較富裕但是無論如何卻不能算是幸福的社會,我們所過的是一種整天忙碌但卻不知道為何忙碌的生活,我們所獲得的是越來越多的自主性和權利但卻從開始內心里就懶于應用它們,我們所體驗的是一種越來越孤獨、越來越寂寞卻因此越來越冒險甚至瘋狂的感覺。當意義失落的時候,人們如何為自己的價值與價值生活提供依據?沒有合理依據的價值及價值生活是社會世界種種病態和荒謬的總根源。 意義問題不可能兌換為價值問題,意義需要的匱乏不可能由價值需要來彌補,人文世界的危機也不可能通過社會世界的重建得以解決。我們別無出路,必須重建人文世界。重建人文世界是一件非常復雜的任務和使命,既需要熱情、責任與真誠,也需要知識、理性和智慧。在一定意義上說,還需要所有社會成員的共識和覺悟。在所有這些要素之中,我覺得最需要的是人文知識。熱情和理性需要知識來啟蒙,理性和智慧需要知識來培育,甚至一定程度的共識和覺悟也需要知識做基礎。沒有人文知識,或者說人文知識的匱乏,恐怕是導致重建人文世界的良好愿望頻頻落空的原因之一。 人文知識是與自然知識和社會知識相對應的一種知識類型,是人類總體知識構成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以語言(符號)的方式對人文世界的把握、體驗、解釋和表達。這種把握、體驗、解釋和表達有兩種不同的水平或層次:一是感性的,一是理性的;或者說一是習俗的,一是理論的。感性的、習俗的人文知識是我們通過日常生活所獲得的,這些知識是零碎的、膚淺的,彼此之間甚至是相互沖突的。但是,就是這些知識為我們許多人的日常生活價值及其實踐提供了暫時的依據,使他們覺得活有所值。理性的、理論的知識是我們通過專門的學習所獲得的,學習歷史、學習哲學、學習藝術、學習宗教、學習文學、學習科學等都可以獲得這種系統的、理論化的人文知識。這種人文知識是由一些思想家們苦心孤詣、殫精竭慮所創造的。這種人文知識因為其系統性、理論性、深刻性而對人生真諦有更充分的揭示,因此也更能啟發人們的自我反思,幫助他們臻達自我的人文境界。也正是借助于這兩種人文知識,一代又一代的人們才有可能提出、探索和回答他們所面臨的意義問題。 源于人文世界的獨特性,人文知識與自然知識和社會知識比較起來有其獨特的性質,這一點常常為人們所忽略。第一,就知識的性質來說,自然知識是客觀性的知識,社會知識是準客觀性的知識,人文知識是非客觀性或主觀性的知識;第二,就知識的目的來說,自然知識的目的是描述性的,社會知識的目的是策略性的,人文知識的目的是反思性的;第三,就知識的進化方式來說,自然知識的進化是直線性的,社會知識的進化是階段性的,人文知識的進化是螺旋性的;第四,就知識的適用范圍而言,自然知識具有普適性,社會知識具有局域性,人文知識具有個體性;第五,就知識真理性的檢驗而言,自然知識訴諸于經驗和邏輯的證實,社會知識訴諸于實踐效果的證實,人文知識訴諸于個人和社會總體歷史效果的證實;第六,就知識獲得的途徑而言,自然知識依賴于觀察和實驗,社會知識依賴于實踐和案例,人文知識則依賴于建立在總體實踐和知識背景上的反思。由于這種區別,將自然科學的知識概念當成是所有知識的“范式”是錯誤的,將社會知識和人文知識混淆在一起也沒有凸顯人文知識的特質。 知 識是人們理解、控制和改造世界的策略,這是人與動物在適應環境中一種最重要的差別。如果說勞動創造了歷史,那么就應該看到勞動過程背后的相關知識;如果說今天無論是改造自然的實踐還是改造社會的實踐取得了古代無法比擬的成就,那么也要歸因于數百年上千年人類在知識領域所取得的進步。今天我們都在談論經濟轉型乃至社會轉型,驅動這種深刻社會變革的力量也正是知識。“知識就是力量”,這一17世紀的格言在今天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確證。我們正在步入知識社會??一個各方面都建立在知識基礎上的社會。曾經作為社會進步基點的暴力、人口、土地、資源、資金、權術等的作用都逐漸減小,或者與知識的力量整合在一起。知識成了通向美好生活和未來的唯一道路。然而,在“知識社會”初露端倪的時代,我們卻不能不看到我們的生活和實踐所依賴的知識基礎是不完整、不牢固的、不和諧的。300多年來,在工業化和現代化的驅動下,自然知識取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為了駕馭越來越復雜的經濟和政治活動,社會知識如政治知識、經濟知識、法律知識、社會學知識等也取得很大的發展,特別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與之極不協調的是,人文知識的進步卻微乎其微。這一方面與人文知識本身進化的方式和速度有關,但是另一方面也是現代社會和現代人片面知識需求的結果。原因很簡單,人文知識的學習無法直接滿足社會和個體功利化或價值(利潤)最大化的需求。我們可以看到,無論在發達國家還是在發展中國家,人文學科研究所獲得的經費和自然科學以及一些大型社會研究所獲得的經費根本就不成比例。人文學者的社會處境也根本不能和自然科學家及社會科學家相比。結果就是,伴隨著自然知識和社會知識的迅速發展,人文知識徘徊不前;伴隨著我們對自然和社會的理解和控制力越來越強,我們對自身的理解和控制越來越弱。 面對這種人文世界的危機,我們應該拿出儒家“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實踐勇氣和現實主義精神,加強人文科學的研究,以龐大的教育體系為依托,彰顯教育的人文性,改革和振興人文教育,喚醒人們的人文需要、人文關懷和人文追求,使將來之中國在變得富裕的同時重新煥發出她的精神之光。。